《平原上的夏洛克》:类型杂糅下的“土味”交响乐

正如2000年初国产电影的类型化是大势所趋一样，基于当下市场与观众的需要，传统的泾渭分明、单一化的类型影片早已不复存在，类型杂糅成为当下电影的一大范式。电影《平原上的夏洛克》是导演徐磊的处女作，讲述了忠厚朴实的农民超英、占义因好友树河出车祸，化身侦探去寻找肇事司机的故事。该片从电影类型的角度解读有诸多可圈可点之处，它不单单是一部悬疑片，同时也是喜剧片、侦探片的集合，融合了黑色幽默、荒诞、冒险等多种元素。但这部影片中呈现的类型杂糅并非元素的堆积，而是在现实主义乡土背景下的巧妙结合与有机衔接，同时商业看点与艺术性兼顾，类型杂糅也没有忽视现实精神，而是将社会症候贯穿其中，奏响了一曲河北平原上的和谐“交响乐”，让我们得以窥见当下中国电影类型融合方面的创新与进步，也对影片生发出的问题有所思考。

“土味”美学:告别杂糅混乱的新型演绎

提到农村，大多数人很容易联想到凋敝、破败、落后这些词，农村作为城市化进程中相对不优越的地方似乎已固化在人们心中并形成了刻板印象，这也就是为什么《平原上的夏洛克》在上映伊始就排片极低。影片中故事发生的背景是河北平原上的一个村子，主人公是两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在观影群体普遍为年轻人的今天，这样的卡司配置让多数观众“望而生畏”，无法激起他们的观看欲。但令人不解的是，目前土在大众文化中成为一种审美风潮，如抖音上充斥着各种“土味”短视频，而且似乎越低级、越媚俗的越惹人眼球。电影《平原上的夏洛克》中的“土”绝不是低俗的“土”，而是立足于乡村叙述下一种朴实接地气的影片风格，是祛魅归真，是化繁为简，从而呈现出来一种别具特色的“土味”美学，使得影片多类型的杂糅在乡村的话语空间下生发出新的演绎，变得井然有序。

《平原上的夏洛克》融合了多种元素，可以呈现出悬疑、侦探、喜剧、黑色幽默、荒诞等多种风格，两个老伙计踏上寻凶之路的三段旅程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做公路片的类型。影片的主要矛盾冲突是寻找撞人后逃跑的凶手，悬疑作为影片的主导类型，但不同于常见的悬疑片，导演选择将故事放在农村背景下，转换了叙事空间，这样一来就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在淳朴乡土之下一切祛魅归真，内核变得直接而明晰，即乡村背景下乡村人的乡土故事，并在新型演绎中让多种类型元素自然而然的生发出来，而没有刻意为之的堆砌之感。首先，影片置身于乡村地域背景，因地方偏僻，农村监控系统覆盖又不全面，给了肇事逃逸以可乘之机，而在农村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村民深知找到的可能性极低，索性选择不报案，至少还能获得医保报销，但超英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宁愿自己出医药费也要找到凶手，因此奠定了影片找寻肇事者的悬疑类型主基调。而后两位农民超英和占义摇身变为侦探，组成河北福尔摩斯加华生的“探案”组合，一本正经的研究、推理，这样的反差催生出喜剧的类型，也让他们的追凶之旅自带笑点。最终两人锁定三个目标并展开寻凶行动，憨直滞涩的农民伯伯，在这个过程中想尽办法接近真相，他们的探案方式也不断打破观众的期待视野，使得荒诞、黑色幽默等元素自然的融入影片当中。

像《平原上的夏洛克》这样具有“土味美学”的影片还有《心迷宫》、《北方一片苍茫》、《过昭关》等，这类影片立足于中国农村的大环境来讲述故事，是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美学范式。影片中“土”不低俗，而是乡村叙述下呈现出的一种朴实接地气的影片风格，它抛除城市中的纷繁复杂，对中国广大农村土地上的人和事同样予以观照，回归质朴，以别样的姿态存在于中国影坛中。这类影片并不意味着排斥商业化和类型化的倾向，但它应该是聚焦农村土地、具有朴素风格的影片。

找寻制衡:商业类型中艺术性的凸显

电影可以是每秒24格的谎言，电影也可以是每秒24格的真理，这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电影商业性与艺术性的对应。《平原上的夏洛克》既有类型形式的看点，也并非纯粹商品化的产物，它在商业性类型杂糅的同时保留了作者化风格，其内在质地可以说是一部文艺电影。

《平原上的夏洛克》虽为多种类型的融合，却不是复刻类型的模板，它不同于多数悬疑片看点主要集中在逐步揭开的谜底，得知真相后一切就不再新鲜的一次性消费特点，导演的重点在于刻画人，使影片抛去类型的外壳仍然鲜活有趣，处处透露着温暖而明亮的现实主义。超英追求正义，朋友遇难，不计后果的帮助，同时又非常执拗，不取不义之财，让人格外动容是他看到了世界的丑陋，却仍没有泯灭那一份善意与希望。超英的搭档占义，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直爽仗义，二人多年好友的默契已无需多言，他会主动出谋划策陪超英寻找肇事者，在超英被人误会时替他出头，两个非职业演员生动真实的刻画使得人物成为最大看点，避免了落入类型片人物俗套且扁平化的窠臼。影片结局的设定也流露出艺术真实的色彩，真正的凶手并没有被找到，超英垫付了医疗费，房子没盖成，还被打了一顿，正如《疤面英雄》中阿尔帕西诺没能如徐磊预料的那样干倒敌人取得胜利那样，超英最终也没能成为“超级英雄”，但这不正是人生残酷的真相吗？

除了对人物的刻画，影片艺术性的凸显还体现在它的浪漫主义色彩。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左翼电影运动开启之时，就出现了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相结合的传统，田汉、孙瑜等导演都对这一方法有深刻的实践，将浪漫主义的精神融入自己反帝反封的电影创作中。在《平原上的夏洛克》中，超英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汉子，但身上却有浪漫主义的特质，为了满足去世老伴的愿望执意翻盖旧房，片中多次出现的“幸福家园”的装饰墙正是独身一人的超英对幸福的浪漫幻想。树河从昏迷中醒来前，他梦见一颗饱满的西瓜顺着清凉的小溪飘走，虚幻又浪漫十足，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场梦，梦醒后一切仍是原来的模样。影片结尾超英骑着马，头戴草帽，驾驭着缰绳去见范总，颇有西部牛仔的遗风；当他无法再掏出钱导致施工停滞时，残破屋子里塑料膜上游弋的金鱼，是超英没有泯灭的理想和憧憬。导演徐磊或有意、或无意融入的浪漫主义色彩使《平原上的夏洛克》染上了鲜明独特的作者印记。

现实精神:社会症候的观照与反思

《平原上的夏洛克》相比很多类型糅合的影片来说，一改徒有类型外壳，在现实的反映上贫弱的弊端，而是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层次的考量。影片有意将树河的事故与农村的社会症候相勾连，透过寻凶的过程窥探现实中的矛盾。如农村人正义难伸张的问题，树河在买菜的路上遭遇车祸，肇事者不顾树河安危逃逸，导演称故事的灵感来源于真实事件，亲戚被车撞家人却不愿意报警，因为报警也找不着人。归根结底是因为农村很多路上都没有监控，所以凶手被抓住的几率很小，受害者不得以只能自认倒霉。其次是就医难报销的问题，片中人物面临一个两难抉择:报警就得不到医保报销，即要正义还是要钱。这样的报销规定让经济不宽裕农民都会选择后者，而肇事者却逃之夭夭。树河住院期间超英垫付11万元医疗费，背后同样反映了“生一场大病或遭遇一次意外就能用完半辈子积蓄”的农民就医问题。

除了呈现农村现实问题的症候，人性的症候也同样被描摹。相较于树河住院后外甥的粗鄙和凉薄，超英却主动承担医药费，一方面是因为树河给自己帮忙才出意外的愧疚，另一方面更出自多年朋友的情分，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超英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选择替哥们伸张正义，他和占义一起分析推理、查看监控锁定目标、在高中校园与保安上演“猫鼠游戏”、伪装成外卖小哥混进高档小区、冒险去偷行车记录仪等等，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只为给朋友讨个公道，他们像是人性的“卫道者”，在广袤无垠的华北平原上坚持走着自己一贯的步调。导演徐磊坦言:“我们提及人情社会总会觉得这是一个贬义词，人情社会真的有那么糟糕吗？人情社会是不是还是要比无情社会好一点？”影片中超英和占义想到查街边小店的监控或许能发现肇事车辆，但店主拒绝帮忙调监控，超英给朋友打了一个电话，朋友又打了一个电话，下一个镜头就是几个人在电脑前看监控了，对比城市中范总外表光鲜，功成名就，私下却养小三的做法，以及面对警察查到自己头上时话里有话的丑恶嘴脸，人性的症候在这里已不言而喻。类型电影虽是商品化的产物，但现实精神的传递同样应该得到重视，只负责满足观众的娱乐性消遣，沦为“为了类型而类型”的影片，终会难以与市场的洗牌相抗衡。

破圈困境：“土味”电影阵痛之思

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平原上的夏洛克》虽兼顾了形式与内涵，但仍引发了一些人的诟病，有从业者认为这部片子不是很容易出圈，“悬疑性不够，温暖也不够”，因而影片票房止步于千万，远远没有达到制片方的预期，似乎电影要么“一商到底”，要么干脆全盘文艺，对《平原上的夏洛克》这样类型杂糅又偏重艺术的影片感兴趣的人太少。早先的《北方一片苍茫》、《过昭关》、《心迷宫》等无一例外票房惨淡。《北方一片苍茫》同样是在FIRST青年影展崭露头角，并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获奖，讲述了在北方农村一个死了三任丈夫的女人悲惨的命运，以极度写实又带有魔幻色彩的手法让观众看到了中国农村的另外一面，可最终只收获了不到七十万的票房。霍猛执导的《过昭关》则更为小众，孙子和爷爷、一辆三轮车、一个远方重病的老友，构成了一段艰难又温馨的乡村旅程，虽然影片本就为小成本制作，但仅仅二十七万的票房还是让人有些心凉。《心迷宫》在业内和观众之中一直有着不错的口碑，以一桩发生在农村却扑朔迷离的案件从头到尾揪着观众的心，但影片不只想是说一个悬疑故事那么简单，从中也隐性预设了农村人民的生存状态和人际关系，这样一部收获了观众口碑的“土味”电影，也只收获一千多万的票房。

《平原上的夏洛克》最终也难孚众望，“土味”电影在寻找制衡点时“度”的把握上仍需要我们不断探究。电影与生俱来的商业属性，要求类型融合的影片还是要不断探索，主动适应观众需求，然而，这种适应绝不是一味的讨好，好的电影不应丢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而是借此培养观众的审美情趣，同时观众也要自我提高，进行双向适应。

结语

钟惦棐先生曾说：“用和弦代替单音，在电影题材内容上，样式及片种上，从各方面满足人们的精神生活的需要甚至渴求。”当前国产电影类型融合逐渐演变为市场主流，我们应当鼓励这种新的型式。《平原上的夏洛克》作为一部类型融合的电影虽非尽善尽美，但它在杂糅的同时规避了类型混乱的弊病，试图在商业性与艺术性中寻找制衡点，并且在类型化演绎的同时秉持了社会责任感，观照与反思了现实问题，为后面类型融合电影的创作带来了参照与启迪。